顾之结

浮生若梦(一)

    民国某年,东江。

 

    东江是这个时代最繁华的地区之一。因着与大海相接,因此商品交易和物流运输、客运交通都十分发达。每一日,都有来自世界各国的船只在这里靠岸,卸货或者载货,有外国人进来,也有中国人出去,车水马龙,光怪陆离。

    此时虽然扔处于乱世,可生活在东江的人们却不会那样的烦忧。什么前些年的辛亥革命啦,什么军阀啦,什么清朝灭国啦,和他们都没什么关系。

    人嘛,活着一辈子,谁还不是看着眼前最近的路走。每日生活的安稳快活,便是这一世最大的福祉了。

    于是,作为整个民国最繁华的地段,这里的人们将“奢靡”“享乐”发挥到了极致。女人们都想登上荧屏,或者成为一代歌星,或者摇身一跃变成什么什么影后,连在夜会里面唱歌的舞女也能凭借着自己优美的歌喉赚到不少的大洋来。男人们呢,要么就立志成为军阀,不仅能名震一方,还能得到无与伦比的地位与权力;或者呢,就下海成为商人,这年头,什么洋玩意儿都开始大量地涌入,尤其是在东江,这些东西更是风靡一时,连一颗小小的图钉人们都要买“洋货”,仿佛这样才显得自己是个有品位的。所以经商,那钞票赚的可不要太轻松。

    这样的东江,像是个大熔炉。他张来手臂欢迎西方世界的游乐场,也接纳传统华夏的曲艺。

    这不,听说那大名鼎鼎的角儿——九岁红,近些日子都要来东江开唱了呢。

    那可是近些年最为出名的角儿了!听闻当年,那人一开嗓,便醉了半个北平城。他的戏班子,每日都辛苦操练,京剧最基本的功夫全都要到家。

    别人的戏班子,一人只需要会一种角色即可登台唱演。可是九岁红不允许。他的徒弟们,必须人人都可以将生、旦、净、末、丑全部掌握到家,才能够登台。所以他对徒弟的要求更为严格,名声也越来越大。

    九岁红花了十几年,在北方将名气彻底打响了。可是他年纪渐大,收的徒弟里面并没有一个人使他能够放心交班。若是再等着吃老本,他倒下的那一天,便是九岁红戏班子散了的那一天。

    所以他咬着牙,向戏班子宣布:“去东江!”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东江,打算在这里也能够扎下根来,把九岁红的名号唱响南方大地。

    很快,再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九岁红戏班子就要在东江开唱了。虽说名声不如在北方大,但有很多的资深票友早就听闻了他鼎鼎的大名,想要来一睹风采。所以,一月之后的首场戏的票,隆福戏院一点也没发愁,就卖了个精光。

 

    而买了隆福戏院最最靠前、视野最好的位置的人,便是那在东江赫赫有名的洪帮二当家,人称“玉面阎罗”的罗浮生。

    洪帮在东江,那是绝对势力的存在。东江所有的码头,都有“洪帮”的标志。每日成吨成吨的货物在洪家的码头上进来又出去,成千上万的人在洪家的码头登陆又上船。每一件货物都有进关税,每一个人手里的船票里也都含有各种附加税,单这两项,就让洪家每一年都赚得满钵金。

    这一块儿大肥肉,任谁都想来分一杯羹。早些年,洪帮还没有像今日一样势力庞大,洪老爷带着一帮人打打杀杀,才夺下一座一座的码头的管辖权。洪老爷只有一个亲生女儿,名洪澜,生的丰腴圆润,华荣春茂,极有韵味。而且她天生一副好嗓子,在东江是赫赫有名的歌星,受千万男人的追求。

    而这洪家的二当家罗浮生,听闻是洪老爷当年的好兄弟,也是那时洪家的二当家——罗勤耕的独子。当年罗勤耕意外被枪杀后,洪老爷便将罗浮生认了做义子,一手培养起来。

    那罗浮生被洪老爷栽培的能打能杀,小小年纪就已经在东江名声大震。只不过,此“大震”可着实让人开心不起来,毕竟是一顶“杀人无数”的帽子,任谁都不喜欢吧。

    听闻罗浮生生的非常俊美,一双桃花眼很有诱惑力,让多少女人魂牵梦萦。刀削斧凿的面庞,浓墨重彩的五官,实实在在是一美男子。

    然而,不知是不是传言,听说当年有一算命先生为这罗浮生算过一卦,瞧出了他带着的“七煞命格”。也就是说,此人天生带有阴狠的煞气,是个不善的主儿。人最好离他越远越好,省的哪一天脖子被抹掉了,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的手。

    但是洪老爷却极为喜欢。毕竟,洪帮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武力打杀,才有的势力。罗浮生这些年帮衬着,一步一步将洪家的根基稳固下来。当年洪老爷的年纪已经大了,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拿起手中的砍刀时,是二当家的带了一帮兄弟,整整三天的血搏,才将东江的最后一片码头拿下。

    至此,洪家登顶,成为东江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垄断者。从此以后,想要来动洪家的地盘的人,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够格。

    罗浮生也一战成名,洪家帮里面,他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而这二当家的,平日里除了喜欢杀人,还有一个兴趣爱好——听戏。

二当家不喜欢那些个“洋玩意儿”,倒是对传统的戏剧,尤其是京剧极为推崇。他是隆福戏院的常客,也是最为尊贵的客人。一方面,罗浮生时常以十倍的价格包场,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听一整场戏。且他这人极爱才,对唱戏的都是尊重的,从未有过什么为难。那些戏子也都愿意为他唱戏,钱好赚,而且二当家也算是知音了。另一方面,隆福戏院正好处在洪家的地盘上,左右是需要洪家来照顾的。二当家常年在这里听戏,也算是给足了戏院面子。

    有一次,几年前的晚上,罗浮生一个人听戏时,闯进来几个不长眼的街头流氓。也许不是东江人,没见过这“玉面阎罗”的模样,当时就把这戏院给砸了。戏不得不中断。罗浮生被触了霉头,阴冷着一张脸,二话没说,提着把砍刀,一个人把一群人砍了个屁滚尿流。最后,罗浮生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声音之中都带着浓浓的煞气,对台上已经吓得惊呆了的戏子说道:

    “戏一旦开唱了,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

    语闭,他“咣当”一下,扔掉那把瘆人的沾满了人血的砍刀,一步一步地走回最前座,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打算继续听戏。

    戏子们都被吓得颤颤巍巍的,但是迫于二当家的杀气和晦气,不敢不唱。于是死撑着把那台戏唱了下来,到最后主角儿几乎都快昏过去。可好歹是把戏给唱完了。

    罗浮生仿佛才满意,眯着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拍拍手,然后才起身走掉。

    第二日,他派人赔了隆福戏院被砸坏的损失,还令最为亲近的下属拿着银钱,亲找到那几个前一晚登台、受了惊吓的戏子,一一好生安抚赔偿。

至此,隆福戏院便有了“戏不可停”的规矩。罗浮生在戏曲界也成名了。那些名角儿后来都喜欢给此人开嗓子,只因为他们都懂得戏曲的精髓,也能感受到这位阎罗王虽然砍起人来眼睛都不眨,可是对他们这些唱戏的,可谓是十分地尊重。

 

    所以这次,听闻九岁红要来东江了,罗浮生立刻亲自去找了隆福戏院的马老板留票。

    罗诚问他:“大哥,你要是喜欢听,我们就包下整个场子就行了,何苦要和那些人抢来抢去的。”

    罗浮生轻轻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说道:“九岁红是想在东江一炮而红、打响名气的,若是我把场子包了,你让人家怎么办?”他顿了顿,又说道:“更何况,九岁红的风姿,东江那些老票友早就想一睹风采了,我怎么能如此任性,把好东西自己一人独占了?要遭天谴的。”

罗诚挨了一记脑瓜崩儿,心里默默道:“还不遭天谴呢,大哥这些年杀了多少个人了。以后怕是要下地狱呢。”

    戏院的马老板一看是洪家二当家的,立刻就堆着满脸的笑,把提前留好的票恭恭敬敬地递给了罗浮生,“二当家,您放心,这位置是绝佳的,绝对让您听得舒服!”

    罗浮生满意,唇边勾起一个笑,挥了挥手中的票就转身离开了。

 

    九岁红,你可不能让我失望。

 

    ......

 

    东江,某处一座大院中。

 

    这天,天才蒙蒙亮,春季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来。

    可是这处院子里却已经是热热闹闹的,一阵刀枪摆弄的声音,还有练嗓子的声音。

    正是九岁红的戏班子在江东暂居的地方。天还没亮,师父还未起床,徒弟们就已经早早地起来操练了。

    师父说,一月后的首演至关重要,关系到他们今后能否生存下去的问题。于是,这群学生每日都起早贪黑地进行练习,只为了一月后的那一场演出。

    段天赐也早早地起来,跟着师兄弟们一起操练着。

父亲说,他没有继承到好的天赋。身形不出色,音色不出彩,眼神更是不如小师妹灵动有神。所以,他只能更多地练习,只有多练习,才能弥补自己的短板,将来继承父亲的戏班子。

    ......只有这样,才能顺理成章地娶了小师妹。

 

    太阳逐渐地露了脸,段天赐算着父亲马上就要起来了。

奇怪。他想,怎么小师妹都到这个点了还未起床?平日里小师妹是贪睡了些,可是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师父的,所以在师父路面之前必定会乖乖地站到队列里面开始练嗓子的。

    他心下一嘀咕,便向着小师妹的房间走过去。

 

    他轻轻地敲了敲房门,又小小地叫了几声:“天婴?天婴,怎么还不起床呀?”

    屋子里面的小床上,正躺着一位酣睡着的少女。她一呼一吸的很均匀,似乎还做着什么香甜的梦。

    突然间听到有人的声音,她似乎有些不舒服,眉头轻轻地皱了皱,但仍旧没有睁开眼睛。

    段天赐没听到应答,便又更加重地敲了敲门,“天婴,起床了,一会儿师父该过来了。”

 

    “咚咚”的敲门声终于把少女给叫醒了。

    少女被吵醒,似乎有些不乐意。懒懒地翻了个身,还砸吧了两下嘴,迷迷糊糊地答应道:“知道啦,哥,一会儿就起啦。”

 

    天婴迷糊了一会儿,才将将睁开眼。她坐起来,慢慢地伸了个懒腰,顺手将摆在梳妆台上的台历撕掉了昨日的那一页。

    还是没回去......啊。

    天婴这么想着。

    然后,她洗漱穿衣,咕咚咕咚地喝了一杯茶后,就到戏班子练功的地方,开始每日的功课了。

 

    天婴已经把九岁红逮人的套路摸透了,于是鬼鬼祟祟地往大部队后面一站,以期前面的师兄弟姐妹们能够挡住师父的视线。她把一头多而密的秀发扎起来,背一挺,眼神也跟着有神起来,架子一摆,便开口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手握兵符,关当要路......”

    正是那出有名的京剧《群英会》。

    天婴虽平日偷点小懒,但奈何老天就是要赏她这口饭吃。小姑娘不仅生的 明眸皓齿眉清目秀,颇有一番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儿,又有一身的好身法儿,既挺拔有生机又不失女儿家的娇媚可人。一副天生的好嗓子更是让九岁红当做是戏班子的压箱宝贝,他老人家知道,这天婴正是他们已经逐渐没落的戏班子起死回生的制胜法宝,因此对她极为重视,从未让她登台亮相过。

    天婴亮相之时,必须是万不得已而临危受命,方能显出她这个宝贝的价值来。

 

    天婴唱的有些有些漫不经心,唱词儿一句没落,可这心里又是转了几千几百回。

     她......本不是民国时代之人。她从二十一世纪魂穿这肉身的主人段天婴,才到这乱世之中,到今日已经足足有一年半的时间了。她就纳了闷儿,不过就是睡了一觉,怎么老天爷还让她直接穿越了呢?

    是在可怜她又一次变成了无父无母、举目无亲的孤儿了吗?

 

    她花了一些时间才慢慢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也弄明白了这肉身的主人段天婴的身份。她父亲是一位赫赫有名的戏班班主九岁红,在名气最盛之时,整个北平都一票难求。她随着戏班在北平生活了一年半,那个时候的北平还没有天安门,依旧是旧中国最原始的样子。

    要是让什么历史学者也来这么一出,肯定得把他们给乐坏了。毕竟她生活中的每一场场景、用的物品,都是真材实料的历史遗物啊。可惜她不是研究历史的,她就是一踏踏实实搞舞台创作的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刚知道女主应当是一位唱戏极好的小姑娘时,她还暗自担心会不会穿帮。毕竟,哪怕她的大学专业是舞台戏剧表演方向的,也算是正正经经受过名校科班的专业熏陶的,可是京剧在她所学范围内只是一部分罢了,就算是因为父母的原因,她有意识地多学了一些京剧,可和这些真正以此谋生的人来说,仍旧是不足以卖弄什么。

    幸好,也许是这个身体的惯性,她只稍稍试了试身手,就发现竟然还不错。无论是身法、眼神还是嗓子,都比自己原来的要更加出色一些。因此,在装病了两个月之后,并未被戏班子里面的人发现什么端倪。

 

    前不久,九岁红决定到东江开辟新的路,她也随着老爷子和哥哥段天赐一同来到了东江。这东江,大约就是上海一带了吧,果然,民国时代的上海是个好地方。它比中国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加现代化,更加开放和繁荣。

    戏班子的行程赶得紧,租到了隆福戏院、找到了安身之处后所有人都只顾着天天练功拉嗓子了,还未有时间好好地去逛一逛这东江的大街小巷。她着实心动,尤其是她知道这次的亮相,她并不用上台,况且她的几出戏都已经练到师父拍着手叫好的地步了......要么,趁着今日出去逛一逛不过分吧?

    ......别让师父知道就好了。

 

    她看着老爷子已经进屋休息了,于是悄咪咪地向大门口挪去。

    谁想,刚溜到门口,就被段天赐给拦住了。

    那段天赐天生倒是一副好样貌,就是有些女性化的阴柔。天婴知道他是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他也对她极好,可是没由来的,天婴却是对他亲近不起来。

 

    “天婴,你这是要去哪儿?”段天赐起本是随便走走遛遛神儿,却没想到看到了偷摸往外走的小师妹。

    “呃......哥。”天婴没想到给人逮住了,只好干干巴巴地打了声招呼。

    她只好小声说:“哥,你知不知道东江那个“牛记生煎”啊?我想去尝一尝。”

    生煎嘛,上海一绝。又听师兄师姐们说什么那“牛记生煎”是其中最有名气的,以后是一定要去尝尝的。

    段天赐只当是她又嘴馋了,宠溺地笑了笑,道:“当然知道了,不过天婴,师父可是交代了这几日不能随意出去的......哎!”

    天婴才不跟他白费口舌,直接就跑了出去。

“你不要和师父讲不就行了!”

 

    段天赐也急急忙忙跟着她出去了,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事。

 

    ......

    兄妹两个都对东江不甚熟悉,找了半天,问了好几个路人才终于找到那“牛记生煎”的所在之地。

    那家店果然是名不虚传,时间这么早,可那铺子却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小小的包子铺热气熏腾的,站得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浓郁的生煎香味儿。

    没吃早饭的天婴被馋的立马就走不动了,乖乖地站到队尾开始排队。

天赐看看她那充满向往的可爱样子,只好也宠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认命地陪着她一起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终于轮到了天婴。

    那生煎铺的老板已经从一大早开始忙碌,现在已经是累的不停地拿袖子擦汗,气喘吁吁的了。

    “老板,一份生煎,给您钱!”天婴声音轻轻脆脆地说。

    “得嘞。姑娘,你这赶得巧啊,这可是今日最后一份儿了。”老板擦了擦汗,一边把最后剩下的六个生煎包进了纸袋子。

    天婴心里直呼一声“好险”,若是再晚一些,这队就要白排了。下次再能出来,可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排在天婴后面的人一听,也就一哄而散了。

    “姑娘,给您,收好!”老板把那袋子生煎递到天婴跟前。

 

    “谢谢老......”

    那个“板”字还没出口,那拿着生煎的手却往后一缩,天婴的手便接了个空。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看到那老板堆起一个谄媚的笑脸,弓着身子双手捧着那一袋生煎冲着天婴的斜后方说道:“哎呦,二当家的来啦,您来的可真巧,这是今儿最后一屉生煎啦!”

    说完,他亲自捧着那袋生煎走了出来,送给他口中的那位“二当家的”。

天婴一扭头,先只看到了被老板肥胖的身躯挡住的一个模糊的男性身影,此时正跨坐在一辆极其拉风的哈雷摩托上,那双腿虽藏在黑色长裤下,可丝毫没有遮掩其修长而健硕,充满了极强的力量感。

 

    那人似乎已经习惯别人对他这般谄媚讨好,什么话也没说,一把接过那袋生煎就摆摆手让老板回去了。

    这时,天婴才看到那人的真容。

 

    她几乎倒吸了一口气。

    “嘶......”

 

    那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呢?

    他身着灰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棕榈色的皮夹克,脚上登着稍稍染了些灰土的男士皮鞋。

    他面容极佳,虽是男子,却肤如白雪;那双眼睛可谓是标准的桃花眼,诱惑又深邃。倘若那么斜斜地看你一眼,都要把人看得陷进去,却半点都不显得阴柔,而是一股阳刚之气扑面而来。他的脸颊线条硬朗,鼻子如同精心雕刻出来一般,挺拔却不张扬,眉毛浓郁有形状,嘴巴正轻轻地抿着,似乎在憋着一个坏笑。

    如此面容绝佳的男人,让天婴有些晃神。

    更绝的是,那人不仅面相惊艳,身材更是令人赞叹。那副身子,一看就是经过多年的锻炼才能到达的状态;虽然全身没有一处露出,可是就是能让人感觉到隐藏在衣物之下强烈的健硕感与力量感,然又不过分显得雄壮,可谓刚刚好好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型身材。

    按理说,如此俊美的男子,会让人心生向往与亲切,可所有人,包括天婴在内,都发觉了一点——那人气场太过骇人,以至于别人都不自觉地想要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一眼,恐怕再看一眼就会被那人千刀万剐、不留全尸。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

    她内心只有一丝小小的自负,那便是她用超越这个时代将近百年的眼界和目光栖居此处,格局自然比那些个入世之人要更开阔一些。因此人家觉得有能耐的人,她也许并不觉得;人家觉得长得好看的人儿,她觉得也就是一般;人家毕生要追求的俗世的功成名就,她却一点不在意。她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因着这番奇遇,应该活得更自由自在、有滋有味儿一些。

    可是,可是,这个男人,就那么一眼看见,就让她眉头一皱。

嘶,她从未见过如此独特的人。就算是在现代时也没有,她第一次感觉到有了无法一眼看透的存在。

 

    ......但是,她可还没到因为美色就忘了这个男人做的事儿呢。光天化日之下插队?她才看不起这种人。

 

    在她稍微那么一晃神儿的时候,那男人就要踩下油门离开。天婴连忙回神,三两步就窜到那人的摩托车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

    “哎,这生煎是我先买到的,你连队都没有排,凭什么可以拿走?”

声音轻轻脆脆,不卑不亢。

    却让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儿。

    这这这......那可是洪家二当家啊!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玉面阎王爷啊!

段天赐却是没想到天婴这番作为,方才他就从周围人的反应中推测出这个男人身份并不一般,不是他们这种普通人能够招惹得起的。顿时他有些担心,连忙冲天婴使眼色,示意她快点回来。

    可天婴仿佛并未看到,依旧固执地站在那里,细细的腰肢挺得笔直。

    已经戴上墨镜的男人却没想到突然窜出来一个小姑娘挡了路,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拦了他的车、要他的东西。

    啧,好久没见过这么没有眼力见儿的人了,有意思得很呐。

    他想着,于是稍稍低了低头,从墨镜上方空隙处看了看那小姑娘。

    嚯。

    长得倒是挺漂亮乖巧有灵气儿的,声音也干净,就是太嫩,身材看起来也干干巴巴的,该有的都还没长成,不是他一贯的口味儿。

    罢了,一个小丫头,不懂事而已,便不与她计较。

 

    罗浮生重新推了推墨镜,一拧油门,那哈雷摩托车“噗噗”地开始运行,天婴下意识地往一边躲开。

    想走?

    天婴看那人未回话,顿时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又看到他略显轻薄的目光,这下更是有些恼羞成怒,于是也没多想,像只灵活的小兔子一样“哧溜”上前去夺下了被罗浮生放在车上袋子里面的生煎,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段天赐却是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天婴就离他几十米远了。

    罗浮生发觉生煎被拿,立刻刹车,少爷脾气被勾上来一些。

    呦,这小丫头片子,还挺厉害的。行,今儿就让爷好好治治你。

 

    他扯了扯嘴角,周身温度瞬间降到零度以下,人们自动散开,不敢再看,心中只祈祷二当家的能给那小姑娘留个全尸便好。

    罗浮生掉头,再一踩油门,直直地冲着那还未跑远的身影追过去。

    段天赐只觉得手脚冰凉,只能木木地跟着那早已跑远的二人,脑海中一片混乱。

 

    天婴觉得自己怕不是有些失了心智。若是平常,让给他就是了,反正和这种没素质的人就不应该争夺什么东西。可偏偏,看到那人用那种暧昧的目光扫过她的全身之后,她没由来的生出来一股燥气儿,叫她夺了生煎就罢了,还转身就跑?

    她都不知道自己跑什么呢?难不成,那男人还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她怎么样吗?

    可已经跑了,那就只好跑到底吧,这下师兄也不在身边了,她的确有些慌。

    那个男人,可别追上来的好。她还没傻到看不出来那人的身份应该不一般,她可不想招惹上什么麻烦事儿。

 

    然,罗浮生骑着摩托追得却紧,天婴越发急躁,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心生一计,一个急转弯就钻进了主路旁边的一处曲折的小巷子中,沿着小路东钻西藏,企图把男人甩开。

    果然,那人骑着摩托车拐进这些个小巷子十分不便,没一会儿的功夫,天婴就没再听到那恼人的摩托车“噗噗”的发动机声音了。

    她于是慢慢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几口气,额角已经微微地出了一层薄汗,一边打量着周围。

    不错。

    天婴心说,她似乎无意中跑到了人家的后门,因此人少又安静,还好已经将那男人甩开,否则再向前就是死胡同了。

    她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后,靠着青瓦砖墙,深深地呼了几口气儿。

 

    她安安静静地靠墙站着,打算过一会儿再出去比较保险。一跑更饿了,于是她拆开袋子,轻轻捏出一个还散着热乎气儿和浓郁香味儿的生煎来,朝嘴巴里面送去。

 

    “小丫头,我劝你还是把生煎给我吧。”

    突然,一道充满磁性的,却带着点调笑的男声传来。天婴吓得一个激灵,刚拿出来的生煎就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地上,沾了满身的泥土。

    “你!”

    天婴不敢相信地看着那突然从一扇门后面慢腾腾走出来的俊美男人,睁圆了眼睛。

    不知是不是那男人天生就吓人,虽然此刻他的脸上仍然挂着一抹不难察觉的笑,可天婴不自觉地向后退去,暗暗地吞了吞口水。

    罗浮生一步一步、慢慢地把她逼到死胡同最里面,天婴已无路可退。然她仍旧不愿意把生煎拱手相让,那可是、可是......

    “你别过来,生煎不会给你的!”

    天婴声音微微有些打颤,却依旧逞着强不肯屈服。同时将生煎袋子藏在身后,以防那人抢走。

    大概天婴在潜意识里面已经把男人当做了一个坏人,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飞速地想着那些看过的自救知识,寻思着该不该给那个已经逼近的男人的那里来一下子才好。

 

    罗浮生看到那小姑娘如此这般,忍不住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坏笑,有意逗她,于是继续向她靠近,果然,小丫头一下就慌了神,想退却无处再退,脸蛋涨的通红,眼神飘飘忽忽,显得十分窘迫慌张。

 

    “你......你......”

    天婴已经慌得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双腿已经紧绷地不行,就差一脚上去让此人断子绝孙了。更糟糕的是,她个头只到那人的下巴,但全然不敢抬头去看他,因此此刻她的眼前全都是他的棕色皮夹克。一股强烈的男性气息夹杂着上等的高级香氛一齐包围了天婴,简直要把她给熏熟了。

    该死的有钱人!

    天婴心里暗暗骂道,那香氛一闻就是高级货,在这个时代并不是能够轻易卖到的东西,这男人一定是某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少爷之类,所以才敢如此嚣张。

 

    “我?”罗浮生自上而下看着那姑娘熟透的脸蛋和躲躲闪闪的眼睛,一瞬间竟觉得......有些可爱。这感觉有些奇妙,他还从未看上眼过哪个女人,只觉得她们庸俗不堪,毫无兴致可言。

    他瞥了瞥天婴藏到身后的手,扬了扬嘴角就伸出手臂,左臂撑在她身侧以防她溜走,右手已经伸到她身后寻找那袋生煎,那姿势几乎把天婴抱了个满怀,叫天婴臊得几乎受不了。

    感受到男人的手在身后乱摸,她恼地只好把生煎高高举起。罗浮生的手却在下一刻就将她的手按在了墙上,让她再不能动弹。天婴反应极快,立刻用另一只手去推他,却被反应更快的他再次按到了墙上。

    这样一来,天婴就再也动不了了,而且她的双臂都被男人压在墙上,姿势要多羞耻就有多羞耻。

 

    一时之间,暧昧的气息在二人之间流转,天婴只觉胸口闷得很,像是有什么东西挠着她似的,胸一起一落的喘着气儿,却仍旧不敢抬头去看那人。

    这人估计就是一地痞流氓!

    她想。

    于是再也没多想,飞起一脚就直直地朝着男人的命根子袭去。

    罗浮生却毫不惊讶,直接用一条腿将小姑娘的夺命腿狠狠地压了下去。这下,天婴是一动也不能动了。

    完蛋了!

    天婴这下是真的开始害怕了,什么猥亵、强奸、奸尸杀人灭口一瞬间在她脑海里面过了一遍。太不值了,把生煎一早给他不就好了?叫她多事!

    爸爸,妈妈,女儿可能很快就要去见您们了......

    她害怕地全身都开始打颤,最要命的是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仍旧紧紧地包围着她,她不禁害臊地全身都燥热起来。

 

    罗浮生显然比她淡定地多,他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面前这个小姑娘慌张而窘迫的神情,却越发地觉得她十分动人耐看。皮肤水嫩而白皙,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随意地扎在一起,经过方才的一番追跑变得不那么规整,却更加有味道。她五官精致,十分乖巧甜美;身材纤纤弱弱,虽说还不很丰满,但是底子一看就不错,将来一定会是个十足的美人儿。

 

    这东江,还有如此佳人?他怎么从未有所耳闻?

 

    “你......你,”天婴紧张地声音都发不出来了,险些被口水呛到。

    “我,我什么?”

    他露出标志性的坏笑,目光在天婴身上不断地流转,痞里痞气又懒懒地说道:

    “怎么,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还不打算把生煎给我吗?”

 

    天婴本想开口说“给你都给你”,结果没想到由于过于紧张害怕愣是没说出一个字儿来,眼眶却是开始水漫金山了。

    罗浮生看到她似乎要哭出来了,方觉得自己有点太过了。

    毕竟他可是一大男人啊,把一个奶味儿还没褪尽的小丫头弄哭也是挺没面子的事儿。

    于是他皱皱眉,有些生硬地放开了手,稍稍离远了一些,有些磕绊地道:

    “哎,别哭了,我松手了。”

 

    本来觉得自己要完蛋了,结果被放了,天婴真情实感地哭了出来。

    这一哭可坏了,眼泪简直一发不可收拾,止都止不住。她索性用双手捂脸,站在那里无助地开始呜咽,这下罗浮生可发了愁。

    他这人,最看不得女人哭,一哭他就没辙。

    他看着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有些不知所措地挠挠头,踱来踱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开玩笑,他可是罗浮生啊,这辈子还没安慰过谁呢。

 

    “咳、那个,不然爷下次陪你十袋儿生煎行吗?你别哭了?”他有些不太熟练地开口道,心中竟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愧疚感。

    天婴哭了一会儿,觉得好多了。又回想了一下刚刚的事情,才明白这男人敢情是逗她玩儿呢吧?装成凶神恶煞的流氓,看着她慌张害怕,挺好玩儿的吧?

 

    她放下抹眼泪儿的手,又抽了两下鼻子,然后抬起头,狠狠地瞪了罗浮生一眼,然后就像方才一样,又“哧溜”一下钻进曲折的小胡同,迅速地离开了。

 

    呸呸呸,人渣,谁要你的生煎!

    别让我再看见你!

 

    罗浮生却是没想到那小丫头竟然又溜走了,一时间也愣了一愣。等回过神,人早就不在了。

    他回过头,看了看掉落了一地的生煎,忽的他眯着眼,嘴角无意识地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有点意思。

    这小丫头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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